有一种现象，每当我听到一首熟悉的歌的时候，就会不由自主的勾起我一段回忆，让我尝试一种“回档”的沉浸式错觉。并不是每一首歌都可以勾起我的回忆，我勾起的回忆也并非是简单的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的记忆，而是一段具有代表性的一段时间、一个阶段的记忆。我查了一下，这种现象叫做“非自主自传体记忆”，有时候某种气味、某种感觉、当下发生的事情，有概率也会触发这种现象。不过我更乐意把它理解为一种“自动的联想”。

举个例子来说，我听到《七里香》和《我是如此相信》这两首歌，我就会回想起高一那段为合唱节（暨元旦文艺汇演）准备的日子，那个时候学校要求我们年段每个班级都要上台演唱歌曲，还要做对应LED屏幕的MV，这两首歌就是隔壁班和我们班的要唱的歌（MV都是我做的，所以印象比较深）。往后，对我来说最可以代表高一尾声的歌就是王心凌的《爱你》，倒不是什么特别的理由，可能就是纯属那段时间比较火，我在唱。如果要为高二和高三按顺序也挑出几首歌的话，我觉得高二可以是《夜曲》《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》和《星星点灯》，高三可以是《清明雨上》《上春山》和《My Stupid Heart》。如果要给个解释，可能是那几段时间我在哼的歌一直在变，这些歌也间接反应了那几段时间里我的心境。不过这种微妙的感觉，我认为也不能被简单的诠释。

不过，我想要说的是，唤起回忆本身并没有产生我过多的追问，而我想要进一步思考的是为什么回忆可以让我尝试一种“感觉”，而这种感觉并不能用简单用“感慨”来统一概括，更倾向于是一种混杂的复杂感受。

我想要先破析一下为什么“复杂”，前文我提到“联想”二字，这是一个过程，具体而言是由“歌曲”（或者气味、感觉等）召回“记忆”（有点像模糊查询），其找到的记忆是不只一个的，属于一对多的关系。但是一对多的召回并不和只能想起一段显著的记忆冲突，召回的记忆本身就是有类似于“置信度”的存在的，而且记忆也并非是数据库里的数据，本身可能会因为时间一长而忘记，所以对于某些印象特别深刻的事物，其召回的“置信度”就会高，就特别会代表某个载体。有时候在操场上跑操，闻到秋天伴着塑料跑道的味道其实也会勾起回忆，但是这种气味在不同的阶段都有经历，并非仅仅是某一个时段的代表，所以这些记忆就难以辨认清楚，就只会有种“似曾相识”的感觉。所以，我感觉复杂是因为某种载体召回记忆时，记忆实际上不止一个，而多个具体又会产生多种“感觉”所以会觉得复杂。

那这种“感受”是从何而来呢？我觉得其实是对当下情感的一种反应（或者说进一步的比对）。但这种比对又是怎样产生情感的呢？

我觉得，最值得注意的是，记忆被唤起时，参与其中的并不只有过去的自己，还有当下的自己。过去的我，身处那段时光之中，自然不会意识到那些看似普通的日子，未来会成为如此值得怀念的回忆。

比如，高一准备合唱节的时候，我可能更多考虑的是MV应该怎么制作、素材应该如何剪辑，能不能在截止日期前剪好视频。可当几年后的我再次听到那段旋律时，原本再平常不过的事情，却突然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珍贵。歌还是那首歌，记忆也大抵还是那些记忆，但听歌的人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自己了。

浪漫点来说，也许这种复杂的感受，正是来自两个不同时期的自我，在同一段记忆中发生了短暂的交汇。当年的我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，而现在的我却已经知道了那段时光的结局。

我能够回忆起当时的快乐，却也清楚地意识到，那些日子已经不可能重新经历。于是，怀念、欣慰、遗憾，甚至某种说不清的失落便混杂在一起。过去的情绪与如今的理解相互叠加，才构成了这种难以用单一词语概括的感受。

所以，我觉得所谓的“回档”，并不是真正回到了过去，而是当下的我，以一种全新的视角，重新经历了一次记忆中的人生。

最近，恰好在B站上刷到《寄明月》这首歌，听完之后颇有感触。虽然歌本身的内容可能更偏向于月下相思的爱情故事，但是我觉得其歌词中的内容，未尝也不是一种跨越时间的“相念”。

歌曲中化用了两次庄周梦蝶的典故：

“想化作庄周变成蝴蝶，驾青云穿过繁枝茂叶，纵然是群山层层叠叠”

“若不识梁祝变成蝴蝶，驾紫烟穿过天上宫阙，绝不知人间多愁离别”

庄周梦蝶本身讨论的是梦与醒、自我与变化，歌词中第一次讲的是，希望摆脱现实限制，尽快靠近想念的人；后一次则多了对离别的意识，喜欢带来的不只有向往，也有牵挂和不能如愿的可能。

这是一种情绪上的加深。我们或许可以从中窥见，若把歌曲中被思念的“情人”，替换成过去某个时刻的自己，那么我们与过去自己的交汇，何尝不是另一种试图摆脱现实束缚的“化蝶”？

对于相思之人而言，阻隔彼此的可能是山川、距离与现实；而对于现在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而言，在二者之间的，则是无法逆转的时间。

我们无法真正回到过去，却可以借助一段旋律、一种气味，短暂地跨越时间的阻隔，让那些曾经熟悉的场景重新浮现在眼前。某种意义上，回忆便成了那只蝴蝶，使我们得以暂时摆脱时间单向流逝的限制，重新抵达那些已经远去的岁月。

但这种重逢，又注定是不完整的。

因为过去的自己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，而现在的自己，却已经带着后来全部的经历，重新审视那段时光。

曾经觉得平淡无奇的日子，如今或许变得格外珍贵；曾经令人烦恼的事情，如今回望时，却可能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笑意。那些当年未曾察觉的幸福，往往直到成为回忆，才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。

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歌词后一次化蝶，多了一层离别的意味。

当我们第一次试图借由回忆回到过去时，感受到的可能是熟悉与欣喜；可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终究无法真正回去，那些欣喜便又夹杂了遗憾与感伤。

原来，我们怀念的不仅是过去发生的事情，还有那个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一段值得怀念的时光的自己。

于是，我开始觉得，《寄明月》中的相思未必只能发生在两个人之间。它也可以发生在两个不同时期的自我之间。

我们在今天思念昨天的自己，如同相隔两地的人遥望同一轮明月。月亮仍然是那轮月亮，旋律也仍然是那段旋律，可望月的人、听歌的人，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，我也渐渐理解诗人所说的借景抒情是什么意思了。

而更有意思的是，当下这个正在怀念过去的我，终有一天也会成为未来的自己所怀念的对象。而我现在放不下的情感、所经历的事情，在之后的我看来也是一段闲茶饭后的感慨。

明天，就是我高中的70年校庆，我听说学校在我们毕业之后搞了装修、建了新楼，可以说是大变样了。但是以我的视角为参考系，我的高中永远定格在了2024年那一年。想起现在做的事，现在牵挂的执念，听到熟悉的歌，看到《寄明月》的意境，仿佛我又置身回到了我高中那个时候，在高考之前，那个没有什么特别意义的体育课。我站在操场上，放着风筝，看着放风筝的人，有无数的感慨和惋惜。感慨时间流逝之快，而现在我也已经大三了，惋惜我留不住时光，留不住想再见一面的同学。

我想要继续听着歌，继续解析着歌词，想要在歌的结尾找到问题的答案，可直到旋律渐静也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的回答，或许这本身就不需要答案，或许人生本就如此，我们总是在某一个时刻怀念过去，又在不经意间成为未来值得怀念的自己。那些未曾实现的愿望、没能赴成的相约，也许终究会随着时间沉淀成一段温柔的遗憾。

其实，我觉得最浪漫的，倒不是回忆激起了我万般的思绪，而是因为“你”的存在，让原本没有意义的东西本身成为了意义。

10月31日 凌晨